| 五、满语文学
(一)史书中的文学色彩
在灿烂的满族文化中,满语文学是其重要的组成部分,丰富多彩的满语文学充分反映了满族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文化生活和精神面貌。在满文刚刚创制的时候,民间文学就首先从历代口传故事和神话中脱颖而出。如我们现在从《满文老档》看到的满族族源神话“三仙女”的传说:
“……彼布勒霍里湖有天女三人—恩库伦、正库伦、佛库伦前来沐浴,时有一鹊衔来朱果一,为三女中最小者佛库伦得之,含于口中吞下,遂有身孕,生布库里雍顺。其同族即满洲部也。”
这是最早用满文记录的民间传说。后来,在乾隆年间成书的《满州源流考》中,又被演义成下面的故事,增加了更多的文学色彩。
“恭考发祥之地,长白山之东,有布库哩山,其下有池,曰布勒瑚哩。相传三仙女浴于池,有神鹊衔来朱果置季女衣,季女含口中,忽已入腹,遂有身。寻产一男,生而能言体貌奇异。及长,天女告以吞朱果之故,因锡之姓曰爱新觉罗,名之曰布库哩雍顺。与之小,且曰:‘天生汝以定乱国,其往治之’天女遂凌空去。于是乘舟顺流至河步,折柳枝及野蒿为坐具,端坐以待。时长白山东南鄂谟辉之地,有三姓争为雄长,日构兵相仇杀。适一人取水河步,归语众曰:‘汝等勿争,吾取水和步,见一男子,查其貌非常人也,天不虚生此人。’众皆趋问,答曰:‘我天女所生,以定汝等之乱者。’且告以姓名,众曰:‘此天生圣人,不可使之徒行。’遂交手为舁,迎至家。三姓者议推为主,遂妻以女,奉为贝勒,居长白山东鄂多理城,建号满洲,是为国家开基之始。”
这段神话编纂者的政治目的是十分明显的,但是,它确实是一编美丽动人的神话故事。还有许多象《尼山萨满》这样家谕户晓的民间故事,可以说是满语文学作品的典范。
作为清代前期重要的史料《满文老档》是满文创制以来详细记录满族社会历史生活的巨著。全部档册采用编年体形式记录了清入关前的重要历史事件及社会各方面,其中包括政治、外交、经济、宫廷生活及民情、风俗、天文、地理、气象等情况,并且在人物刻画、语言运用、战争描写等方面颇具文学色彩。《满文老档》不仅是第一部用满文写成的满族历史著作,而且开了满族作家文学之先河。这部满族人自己的《史记》,其历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在满族文化发展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满文老档》有许多这样生动的描述,廖廖数语就让人物跃然纸上。至于场景和环境的描写,《满文老档》中作者虽并不刻意追求,但还是生动感人,极具文学特色。如萨尔浒战役的战斗场面,有两军对阵的全景镜头,也有单骑突入敌阵嘶杀的特写镜头。尽管战斗场面头绪复杂,场景多变,但叙述得层次分明,环环紧扣,充分烘托出了战争的紧张气氛。
(二)翻译文学
满语文学的精彩之处除了上述的一些正史文章之外,最繁盛的还要数满语文学的翻译作品。它不但数量多、内容丰富、而且翻译的文学水平很高。这是由于满文的创制和改进为满语翻译文学的兴起和繁荣创造了条件。早在入关前,达海等人就翻译了几十种汉文典籍。据《满文老档》所记:“……达海用满文译汉籍有《万全宝书》、《刑部会典》、《素书》、《三略》。始译而未竣者有:《通鉴》、《六韬》、《孟子》、《三国志》、《大乘经》。”另据清人昭梿所著《啸亭杂录》中说:“崇德初,文皇帝患国人不识汉字,罔知治体,乃命达文成公海翻译《国语》、《四书》及《三国志》各一部,颁赐耆旧,以为临政规范。”
满族入主中原,建立全国政权后,更加迫切地要求了解汉文化。从顺治年间开始,满族人开始全面地翻译汉族历史上的经典著作,其中包括哲学、法律、军事、宗教、文学、历史、数学、医学等方方面面。诸如《大学》、《中庸》、《三字经》、《千字文》、《孝经》、《菜根谭》、《御制三角形推算法论》、《黄石公素书》、《衍教经》、《大藏经》,《孙子兵法》、《几何原本》、《西洋药书》、《王叔和脉诀》、《药性赋》等等。
此时,满语翻译文学也进入到了繁荣时期。顺治、康熙两朝所翻译的文学作品,不仅有汉族诸子百家散文、诗歌、词曲、戏剧,还有大量的小说。事实证明,满文的完善和表达能力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对于汉语文的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都可以完整、准确地翻译出来。甚至像梵语的《佛经》、西洋文字的《几何原本》也可以翻译。
满文翻译所以如此繁荣,主要是满族统治者非常重视。例如,为了一部《三国演义》翻译告成,竟然赏赐诸臣四十七人次,白银1600余两。当然,清朝廷对翻译《三国演义》的重视并不因为它是一篇故事动人的小说,而是把它看成是治国、治军的方略,忠孝节义等儒家思想的典范。正如顺治七年满文《三国演义》前面所载摄政王多尔衮的谕旨所说:“谕内三院:着译《三国演义》,刊刻颁行。此书可以忠臣、义贤、孝子、节妇之懿行为鉴,又可以奸臣误国、恶政乱朝为戒。文虽粗糙,然甚有益,应使国人知此兴衰安乱之理也。”
用满文翻译汉文典籍已达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甚至连汉族人也很难看懂的《诗经》也被翻译成了满文。乾隆皇帝还为译著写《御制翻译诗经序》。《诗经》的翻译比起小说的翻译要难得多。它不但要求用短的句子来表达丰富的情感,而且还要注意到句子的韵律特点。满文《诗经》翻译得十分流畅,韵味十足。如《关睢》篇的第一小节:
(原文) (译文) 〖罗马字母转写〗
关关睢鸠 guwendere guwendere jirgio,
在河之洲。 birai jubki de bimbi.
窈窕淑女, fujurungga ambalinggū,
君子好逑。 ambasa saisa i sain holbon ombi.
这里我们只引了开头一段。原文一、二、四句的“鸠、洲、逑”押“ou”韵,满文也与汉文一样押“i”韵。同时满语译文还考虑到了满文诗歌韵律的特点,做到了头韵的和谐。即首行的“gu”与第三行的“fu”相押。这种翻译难度是相当大的。
在《西厢记》中那些词曲是最难翻译的,但满语译文却翻译得形神具佳。
(原文)
〖正宫〗 〖端正好〗
(莺莺唱)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jeng gung,duwan jeng hoo〗
(ing ing ni ucun)
boconggo tugi i abka ,sohon ilhai na,
wargi edun ?eo seme ,amargi niongniyaha julesi deyembi.
gereme we gecen i bujan be fulahūn iceheni?
eiterecibi gemu fakcara niyalmai yasai muke de kai.
无论用何种语言翻译汉语的诗词难度都是应当大的,特别象这首词中“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两句,其中一个“醉”字,其他种语言是很难翻译得贴切的。而满文却用“fulahūn”一词,意思是“淡红色、水红”,这样一来满文的直译是“晓来谁把霜林染红了?”用译意来理解这个“醉”字,基本上把原文的韵味反映出来了。而且译文特别注意到了原文的韵律特点,原文第一句“地”不入韵,其他三句的“飞、醉、泪”均押韵。满译文的三句均押“i”韵。按照通常的译法,第四句是很难入韵的,满语的“泪”译为“yasai
muke”(泪水)最后一个音是“e”与“i”不是同韵,译者在这里巧妙加了一个感叹词“kai”便押韵了。于是整个句子便可直译为“总是离人的泪啊!”,这样既不改变原意,又增加了感情色彩
,还较好地解决了押韵问题。可见满文是相当完善和丰富的。
(三)康熙的《御制避暑山庄诗》和乾隆的《御制盛京赋》
在满文诗歌创作方面,康熙和乾隆两位皇帝都是高手。他们在日理万机之余,还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满文诗歌。如康熙的《避暑山庄诗》,乾隆的《盛京赋》、《全韵诗》等。
康熙的《御制避暑山庄诗》(han i araha alin i tokso halhū be
jailaha ?i)又称“三十六景诗”,以避暑山庄的三十六个景点为题。全书录诗36首,分上下两卷,成书于康熙五十年(1711年)现存满文殿刻本和满汉合璧本,分别藏于国家图书馆、首都图书馆、故宫博物院、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等处。
(四)“满汉相兼”与子弟书
满语及其文学作品在乾隆年间有了大的发展。在有清一代三百年所编纂的近百种满语“文鉴”辞书中,绝大部分都出自乾隆朝及其之前。满语文在社会各个领域里得到了更加广泛的应用。在满语文作品中,不但保留了传统的民歌、神歌、谚语、谜语、传说等民间文学,而且还发展了诗歌、散文、子弟书等作家文学。但是,随着满汉文化接触的进一步加深,汉语的地位逐渐上升,满族人开始学习和掌握了汉语文,使得满语文创作文学没来得及充分发展,就渐渐地被汉语文学代替了。在从满语文学到汉语文学的语言替换过程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文学语言形式,即满汉混用语。这种满汉混用语作品的出现是满族文学发展史上的一种特殊现象,对于研究满汉语言接触对文学语言的影响及双语文学现象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从满族登上历史舞台的那天起,其语言文化就受到汉族语言文化的直接影响。在长期的相互接触过程中,由最初的相互影响,到汉语言文化逐渐占上风,以致最后满族人放弃自己的语言,接受了汉族语言。
由于清代中叶在满汉语言接触过程中出现了双语现象,与之相对应的也就出现了所谓“满汉相兼”语言形式的文学作品。在这种满汉语混用作品中,满语、汉语兼而有之,出现在同一首诗、同一部子弟书、同一部小说中。它们在语音、词汇、语法及音韵上都遵循着一定的原则,创作得十分完善与和谐。满汉语混用作品现存的虽然不多,但在清代文学作品中,不论是诗歌、小说的作家文学创作,还是说唱文学、民歌、小曲的民间文学创作,都可以找到这样的作品。这种满汉语混用的作品也不仅仅局限于满族作家的作品之中,即使是汉族作家,在创作反映清代社会生活的作品中也会有一些满语词、句出现在作品中。这说明,清代满汉语混用的作品涉及的文学题材比较广泛,涉及到的作家比较多,运用满汉语共同创作文学作品是那个时代的一种特殊的文学语言样式,是那个特定时代的文化反映。
满汉语混用作品的形式主要有:①满汉相兼,如:《螃蟹段儿》、《升官图》、《拿螃蟹》等。一句话中,一会满语,一会汉语,二者融为一体,天衣无缝,而且还都能做到合辙压韵。②汉夹满,如:《查关》等。这种语言形式的作品主要有子弟书、岔曲、牌子曲、竹枝词、小说等。此时的满语已不能和汉语分庭抗礼了,只在句子里穿插少量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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