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云
省之有志,犹国之有史。旧中国编纂的志书,内容最丰富、体例最完备的地方总志,当属张学良主政东北后,由他积极倡导并亲自挂帅编纂的《奉天通志》。无论是组织规模、参编人数,还是成书后的篇章文字,都堪称全国之最。在稍有规模的图书馆和参与编史修志的单位,以及辽宁地方史研究人员手中,大都藏有这部五卷本的《奉天通志》,它不仅成为现代编史修志借鉴,也是辽宁地方史研究的资料大全。
这套志书编修于80多年前,它的问世更有着不平凡的经历。其编修过程,经历了东北易帜、九一八事变和伪满洲国成立,几起几落的历史变故。能够坚持成书,并得以出版,实之不易。
张学良倡议修《奉天通志》
盛世修志。编修地方志书,是历代政权具有标榜性的历史传统。每隔若干年或者政权更替,都要续修。统治者虽说为自己树碑立传,却也给中国文化典籍留下了丰富的宝藏。
辽宁地区的修志活动最早始于元代,以后的历朝历代都有续修,因而留下了许多内容丰富、种类繁多的地方志书。然而清朝中后期的辽宁地区,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常受外族入侵,加之统治者的软弱无能,始终处于兵连祸结的状态,人民的生活得不到安宁,修志的工作几近搁浅。继修于乾隆四十九(1784)年的《盛京通志》后,时隔100多年都没有续修志书。虽然1907年清政府民政部给东三省总督下文,要求“酌量设局,重修通志”,但是响应者不多。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政局混乱,重修奉天通志虽有意向,却未能进行。张作霖统治时期,也计划过省志的重修,并做了很多单项调查,终因穷兵黩武心切,多数经费都用在了扩军备战上,此项工作又未能进行。
直到1928年张学良主政东北后,对经济、政治诸领域进行了大刀阔斧地整顿与改革,取得了显著成效,东北地区呈现出相对稳定繁荣的景象。尽管当时东北局势严峻,政权内部存在分歧,自己承担着内忧外患双重压力,张学良还是打破了禁锢,把发展文化教育事业纳入建设新东北的计划中,编修省志工作也被提到了重要位置。
张学良幼年师从东北的硕学名儒,接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奠定了深厚的国学基础。他深知抵御外侮,除了有强大的军事经济实力外,更重要的是唤起民众,提高民智,促进民族的觉醒。因此张学良在执政期间,积极倡导民族精神,大力弘扬民族文化。1928年11月1日,时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的张学良和奉天省长翟文选,共同议定成立奉天通志馆,11月17日联合署名下发通令,并于22日的《奉天公报》上全文公布,动员征集官府图书和私家著述,“合大小县治而为省,征古今文献以成书”,编修《奉天通志》工作正式展开了。
为了抓好这项工作,张学良亲任奉天通志馆总裁,强调“盛京为胜朝发祥之地,志书为一省文献所关,续议纂修,实为巨典。学良自愧不文,惟义笃敬恭,既承推举,自当随诸公之后,乐观厥成”。省长翟文选任副总裁,正副馆长及总纂、纂修等职务,均由省长延聘硕学名儒担任。奉天通志馆馆址,最初设在藏有《四库全书》的故宫文溯阁东院,后移到小南关合兴福胡同一座四合院内,共有瓦房20间。随着1930年奉天改称辽宁,奉天通志馆也改为辽宁通志馆,九一八事变后恢复馆务时,仍为奉天通志馆。
通志馆馆长是张学良老师
奉天通志馆馆长,是张学良亲自点将的辽海文坛巨匠白永贞,他是张学良自幼得益于国学基础的恩师。
白永贞,辽阳满族人,启蒙于私塾,后入襄平书院,勤奋好学,乡试中秀才,在1897年的京试中,与伪满洲国首任总理大臣郑孝胥同科拔贡。1911年任直隶州判,在后来的仕途中历任过海龙知府、奉天省议会议长、代理省长、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参事。曾编纂过《海龙县志》、《辽阳县志》、《桓仁县志》等,更值得提及的是,主持编纂过鲜为人知的《九顶铁刹山志》。铁刹山位于本溪境内,为辽宁四大名山之一。20世纪30年代,铁刹山著名道士炉向阳游历关内名山大川归来,感叹铁刹山虽有九顶八宝之奇,却没有志书的记载,就慕名找到了白永贞。当时白永贞已是古稀之年,无力亲临踏访,仅根据有关文献和口述资料,成就了《九顶铁刹山志》。它是东北最早的山川志之一,也为道教文化增添了一个闪亮点。
白永贞馆长到任后,首先制定一系列规章制度,对工作计划、人员分工等进行严格规定,保证了工作正常有序地进行。这段时间里人员集中,工作效率高,是通志馆工作的鼎盛时期。
编纂《奉天通志》大体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搜集资料,包括各种志书、档案史料、古今文献、官私著述、图书典籍,以及各种专项调查。第二阶段是编纂整理,将搜集到的材料分类,按照分工分门进行整理编纂,各门志稿编出后送交总纂审阅。第三阶段是修订补辑,总纂审阅后,发现歧误和简陋不全者,须再调查核实、搜集材料,进行修订补辑或重编,然后再交由总纂、馆长进行第二次审阅,直到通过,最后校对缮清,志稿才告完成。每一个环节,白永贞都事必躬亲,一丝不苟。
经过二年多的努力,基本完成了初稿,但还有一些门类简陋不全,需要补修。关键时刻,日本侵略者发动了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灾难的九一八事变,编修省志的工作陷于瘫痪。直到1932年秋天,才勉强恢复馆务,也只是看摊守业,使之免遭更大的破坏。
日本关东军占领沈阳后,为了镇压中国人民的抗日行动,在城内成立了地方治安维持会,会长是日本关东军头目本庄繁,他们也需找一些有人气的中国人为其服务。这样,德高望重的白永贞被列为副会长人选,但他绝不与日本人合作,即便多次遭到日本当局的威胁,甘冒杀头危险,也从容守义,坚不就职。用他的话说:“国土沦丧,我痛不欲生,何惜一死?”后来策划成立伪满州国时,同科的郑孝胥敦请其出任文教大臣,也被他严词拒绝。袁金铠从中转圆,仍请白永贞编修《奉天通志》。这正是他心念的事业,便欣然答应。在此后的三年中,白永贞集中了全部精力,与在职的通志馆成员,加上重聘的吴廷燮总纂,后聘的著名学者金毓绂先生,共同努力,终于成就了一代巨著。
金毓绂对成书立下大功
金毓绂,字静庵,1887年生于塾师家庭,6岁开始读私塾,与白永贞同是辽阳人,且有过师生之谊。先后就读于辽阳县启化高等小学、奉天省立中学堂、北京大学堂文科。1916年在奉天文学专门学校任教,也在其他学校教授国学。在奉天通志馆开馆之初,曾任奉天通志馆的兼职纂修。他是带有高官职的学者,曾任奉天省长公署秘书、辽宁省政府秘书长、教育厅长等职。从政之余,热衷治史,一生著作颇丰,编有《辽海丛书》、《辽东文献征料》、《东北通史》等,参加过《辽阳县志》的编修。20世纪20年代,日本学者将他们在我国东北掠夺去的文化典籍编辑成《满蒙丛刊》,此事激怒了金毓绂和东北广大爱国学者,他们立即组建了《东北丛书》编辑部,开始了与日本人的文化暗战。计划用三年时间编辑出版100册丛刊,为了尽快出版,采取随编随印的办法。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东北丛书》仅仅编辑出版了20册,就告中缀。
家乡蒙难后,金毓绂被日本人软禁,“有求死不得之势”。日本当局授意伪奉天省主席臧式毅予金毓绂要职,被他严词拒绝,后又宽限,可以挂职,不必问事,仍托辞未就。此时,正是奉天通志馆用人之际,只有部分人员坚守岗位,工作进展很不顺利。由于志稿门类繁多,材料庞杂,全书的整理编订工作十分繁重。有能力的编纂人员相继离去,留下来的大多数又年老体弱,势单力孤,颇难承此重任。馆长白永贞已经68岁,主持编务的前总纂吴廷燮也已年过七旬。与此同时,日本侵略者正加紧强化对东北地区的殖民统治,与伪满当局策划改定省区的建制。一旦省制变更,志书的修订就不能继续,萃数十人多年的劳动成果将前功尽弃。所以亟需得力人员贯通积稿,有关人员就想到了著名学者金毓绂。他不仅“研究本省文献掌故之学为时颇久,积稿甚富”,学识渊博,而且正当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时段。1934年7月10日,心急如焚的白永贞致函伪奉天省长臧式毅,陈词恳请增聘金毓绂为通志馆专职总纂,经过一番周折,才得获批准。时年47岁的金毓绂果然未负众望,到馆后承担重任,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至,对于卷帙浩繁的志稿整理编订工作,做出了巨大贡献。《奉天通志》的最后成书,东三省史学大儒金毓绂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奉天通志》编纂历时7年
奉天通志馆开馆之初,对困难估计不足,计划比较简单,以为集本省县志,采各地志料,即可克期成书。工作开展之后才发现,实践与预想的相差悬殊,各县修有志书的只占全省百分之三十,因此不得不动用大批人力重新查找原始档案,或者到实地对一事一物进行考察,这就大大地延长了成书期限。伪满当局更以此作藉口,百般刁难,给通志馆拨付的经费也逐年减少。仅就工资一项,1933年拨给国币21660元,1934年只拨给17620元。参与工作的人员增加了,工资总额却减少了近百分之二十,而且取消了历年拨付的临时经费。更严峻的是,1935年的政府财政预算,根本没有把奉天通志馆所需经费列入其中。这就意味着省志的编修工作再也无法进行。为此白永贞馆长多次向伪满当局呈文,说明全部志稿虽已完成,但后续工作还有很多,还要“汇集诸家之说,参稽互证,一一校勘,歧误者正之,重复者删之,遗漏者补之。卷帙浩繁,决非仓促所能竣事,矧一方文献典制所关,若竟草率成稿,漫然塞责,不独贻讥当世,亦何以传信将来”。“即使积极进行,提前完成,至少亦需一年半之期限”。经过再三恳请,伪满当局虽勉强答应补拨本年经费,但要求奉天通志编纂工作必须在12月末结束,“倘届期不能完竣时,亦决于本年十二月底实行封闭。所有一切善后事宜,统归敝署教育厅礼教科负责办理”。封闭就是不再继续,对即将成书的志稿彻底封杀,所有的劳动成果将功亏一篑。奉天通志馆的全体工作人员不甘心就此失败,他们努力冲破一切障碍,加班加点地往前赶任务,采取编印兼行的办法,且编且印,定稿一编,刊印一册。经过编修人员半年的努力,历经劫难的《奉天通志》终于问世。
成书后的《奉天通志》,共刊印了260卷10函100册,洋洋数百万言。
从1928年11月开始,到1935年编竣,《奉天通志》的编纂历时7年之久,前后参与编纂工作的有80余人,其中担任总纂的7人,纂修17人,分纂10人,这些人或是当时的名流学者,或是政界广有阅历者,许多则是二者兼备人士,他们有很高的敬业精神。最后的审定和刊印工作,由最有权威的金毓绂、吴廷燮、白永贞等人共同完成。
《奉天通志》开始编修时,拟目23门,1934年初,将沿革表和职官表分别附于沿革志和职官制两门,遂改为21门。由于政局所迫,最后定稿时又将较为敏感的交涉一门删除,最终以20门刊行问世。时间断限比较复杂,原定上限接续乾隆年间修竣的《盛京通志》,下限到宣统三年清朝结束止,在行政区划上,属于《奉天通志》范围,中华民国成立后属辽宁通志范围,因为张学良统一东北后,曾改为辽宁通志馆,这部分内容理所当然地收集进去。在编纂过程中,由于日伪当局干扰,在时间和地域范围上,都作了许多调整,比如在时间上,《奉天通志》成书后,如大家所见到的,各门类的起止年代既不完全是原定的,也不是统一的,有些门类如大事沿革、人物志等,都上溯自秦汉以前,其下限大多述至九一八事变前。有些门类如金石、艺文等志,因材料所限,仅止于清末。
我们现在所见的《奉天通志》,既增补了清乾隆朝以前的遗漏,又续修了《盛京通志》后150多年的省情。作为辽宁省大型地方志书的《奉天通志》,广搜兼备,比较系统、详细地记载了本省的历史沿革、山川地貌、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和社会各方面的丰富资料,内容和水准远远超越了前志,体例更加完善,取材更加鸿富。当然,由于历史条件和社会条件的限制,后期成书颇为仓促,该书也有很多缺陷和不完善之处,不无遗漏、讹误,但仍不失为辽宁有志书以来的鸿篇巨著。这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是一颗惠及后代子孙的璀璨明珠,对于辽宁未来建设,仍然具有多方面的研究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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